“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收回这份仁慈了。”

  凯沃斯家族的发言人艾·凡耶平静地完成了说明，随即便合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慵懒地抬了抬右手。

  侍立在其身后的科尔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便伸出双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给这位明明这张桌旁年龄最小，说话却最具分量的女士……或者说是少女捏起了肩膀，为她增强了一抹或许并无必要的气势。

  事实上，如果从客观角度来看，那么无论是艾·凡耶还是科尔·舒伦，都只是个稍微大一些的，刚刚成年的孩子罢了，要知道就在不到一年前，两人还只是帕托军事学院的一届学生，甚至就连作为学生时都远远算不上出彩。

  科尔这边，尽管在各方面都有着不错的成绩，但他却远远比不上自己的朋友戴夫，虽然同样被周围的人给予期望，但那些十分有分寸的期望，其极限也不过是在帕托城守卫队中当个大队长，薪资足够让他养得起老婆和三四个孩子罢了。

  实力要远强于他的戴夫，则是被公认为有机会通过公正骑士团的考核，甚至成为一名与依奏·洁莱特同等教阶的高阶圣骑士。

  至于男生三人组中实力尚不如科尔，但性格豪爽的拉达，他自己当时都觉得能凭借一膀子力气当个普通卫兵就行，如果能把心爱的姑娘娶回家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女生组中，罗娜·月辉则是同龄人中当之无愧的明星，虽然不如戴夫耀眼，却同样是被学院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帕托军事学院的副院长就在某一次闲聊中透露过，他打算等罗娜底子再牢固些后将其送到紫罗兰帝国王都的法师公会见习，让这位诞生在小城的聪慧少女走向匹配其实力的，更宽广辽阔的舞台！

  而艾·凡耶就要相对比较一般了，当时的她除了性子格外内向，学习格外刻苦之外几乎没什么优点，就算那张会让拉达每天都会梦到的清秀脸蛋，都不如罗娜漂亮的大方耀眼，可以说是个非常普通的学生。

  不过很有自知之明的小艾从未因此介怀，她曾不止一次跟罗娜这个好闺蜜提到过，自己的梦想就是从学院毕业后去城里那个小教堂工作，尽管帕托城内大多数有信仰的人都爱戴着公正与勇气之神，太阳教派的教会只有不到三个人，但她依然想在那间小小的教堂中为人们祈祷，倾听任何人的任何烦恼，并为他们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

  然而，伴随着一场恶毒的阴谋展开，一个疯狂的过客到来，一切都变了。

  拉达死了。

  罗娜也死了。

  置身阴谋核心，早已堕入邪教的戴夫也死了。

  而幸存下来的艾·凡耶与科尔·舒伦，则追随着那个疯子、狂人或者其它什么成分复杂的玩意儿，任由其将自己的人生彻底改写。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在两人身上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以帕托城剧变，这对少年少女几乎崩溃的时间节点算起，短短不到一年的功夫，他们俨然已经被拉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对过去的他们来说就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世界。

  那个曾经被人们认为只要能混个守卫队长就算成功，高不成低不就的少年，一小时前刚刚带人在自由之都这个无数人眼中的【魔窟】中完成了一场教科书般的‘杀人放火’，并在这一切结束后全身而退。

  那个原本梦想着只要能在那间小教堂中有一隅位置，每天打扫打扫布道台、偶尔帮人们做做忏悔，公益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少女，此时此刻正坐在几个随便动动念头就能将整个帕托城夷为平地的人之间，懒洋洋地闭着双眼，而她之所以能享受这片刻安宁，则是因为周围这些人需要一点时间来揣摩她的想法，并在那之后做出符合她期望的发言或决定。

  仔细想想的话，小艾在刚刚绝大多数描述中，用的都是‘我们’这个说法，而她口中的我们，虽然可以直接理解为凯沃斯家族这个街道委员会成员之一及其背后势力，却也可以被理解为整个贝拉街街道委员会。

  前者是字面意思，并没有什么解读的空间，但如果按照后一种的角度去理解，那么小艾所代表的，这个在委员会中资历最浅的声音，其音量便称得上是振聋发聩了。

  而事实上，眼前的局面还真就更加偏向于后一种解读。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除掉【火妖佣兵团】自始至终都仅仅只是凯沃斯家族单方面的想法，而这件事的结果却是，后者争取到了所有方面的配合，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到了最终，即——贝拉街2号在被屠戮殆尽后化为一片火海。

  那么，这样一个只要发声就能将其意志践行到底的存在，是否称得上是能够驾驭整个贝拉街街道委员会呢？能否称得上是委员会的话事人呢？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不如说，与【火妖佣兵团】、【蓝色圣典】这两支同属贝拉街新势力的组织不同，凯沃斯家族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加入委员会，根本就是基于它对整个街道委员会的掌控力。

  毕竟从一开始，已经收到命令要全权配合墨檀意志的火爪领特务人员，【罗曼深渊】的建立者爱尔玛·黑切就是自己人，而【蓝色圣典】的创建者，真实身份是特种网警的赫米斯，也已经与墨檀建立了牢固的互利关系。

  那么，我们现在再反过来看今天这场大戏。

  重点真的是【火妖】不规矩吗？

  重点真的是要用【火妖】立威吗？

  重点真的是【火妖】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吗？

  别闹了，那些都只是借口与幌子罢了，就算真的有几分道理，那几分道理的价值恐怕也还不如一瓶草莓味汽水来得昂贵。

  没错，打从一开始，小艾选择抹除【火妖】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控制【贝拉街街道委员会】的决议权。

  之前也提到过，按照贝拉街街道委员会的规矩，加入新成员这种决议是需要全员赞成才能成立的，而在除了今天这种内部火拼之外的正常情况下，普遍都是少数服从多数。

  这样一来，问题就简单多了。

  作为【丑角牌】在自由之都方面的代理人，当前的小艾掌控着【凯沃斯家族】、【罗曼深渊】与【蓝色圣典】这三张票，而对于【黑驳幕】、【伊美黛商会】和【火妖佣兵团】，她却只能施加影响。

  换句话说，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丑角牌】基于贝拉街街道委员会的布局与计划会因为平票而告吹，尽管这个概率非常小，但这种小艾依然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于是，在完全没有麻烦先生的情况下，小艾在之前这段时间进行了非常全面的调研与考察，并在最终得出了‘那就铲除掉【火妖佣兵团】好了’←这个结论。

  其中，虽然君芜老板从异界人角度赠与的情报很有分量，但最后选定【火妖】为目标，完全是小艾在综合考量后得出的结论。

  事实上，在小艾最初的计划中，并没有红桃A这种超高级别干部的参与，毕竟她很清楚【丑角牌】是一个并没有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形态与‘网’相仿的组织，更清楚就算【魔女】愿意配合自己，这份人情也得算到先生头上，所以除非特殊情况，她是不会以自己的意志去寻求高级干部配合的。

  结果世事无常，【魔女】这把宰牛刀还真就在小艾需要杀鸡时被先生特意提及，表示如果不麻烦的话，自己要是能稍微用一下那位正在打暑期工的红桃A就再好不过了。

  就这样，尽管对‘用’这个形容方式不予置评，但小艾还是毫不犹豫地满足了先生的要求，将红桃A拉进了这场理应摧枯拉朽的计划中。

  再然后，【火妖佣兵团】驻留在贝拉街2号的残部就跟拍苍蝇一样被拍死了，不过为了红桃A女士的情绪，小艾还是特意跑了一趟，在发出委托的同时亲自告诉特蕾莎虽然对方会被‘杀死’，但因为他们是异界人的关系，所以死的并不完全，严格来说就是其实没死。

  而事实也证明了，尽管特蕾莎·塔罗沙是【丹奴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周围同学中也有超过半数希望往职业指挥官方面发展，但她显然还没有充分具备漠视生命这一为将者必备特质，所以在听到对方都是异界人后，可以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接下了委托。

  至此，贝拉街街道委员会的成员便从六个减少到了五个，且有三个可以被小艾直接施加绝对影响。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将小艾比作贝拉街街道委员会的话事人已经没有什么不妥了，而她也在这场临时碰头中隐晦地释放出了一点主导者的气场。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伊美黛商会】与【黑驳幕】进行试探，并在过程中了解他们的态度。

  “我认为凡耶女士的想法完全正确。”

  洛伦索神父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随即便将微微颤抖的双手背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老洛伦索认为，这其实是对【火妖佣兵团】的一种关照，毕竟从今天这番试探的结果看来，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贝拉街2号未来也注定难逃一劫，所以正如凡耶女士所说的，凯沃斯家族已经足够仁慈了。”

  已经认定【凯沃斯家族】背后存在着一个庞然大物的伊美黛会长也点了点头，附和道：“看在这段时间以来大家处得还不错的份上，我这边可以提供一些抚恤金给【火妖佣兵团】，前提是他们不会再就这件事继续纠缠下去。”

  这就是赤裸裸的表态了，比起终究还是没把话说死的洛伦索，伊美黛婆婆这番话可以说是从实质上力挺了一波凯沃斯家族，毕竟抚恤金本身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伊美黛商会愿意提供抚恤金的先决条件。

  让【火妖】不要继续再纠缠下去的警告，已经等同于在为凯沃斯家族善后了。

  “我无所谓。”

  赫米斯则是耸了耸肩，向小艾投以充满告诫意味的一瞥：“只要火别烧到我身上，或者……让我觉得火会烧到我身上。”

  灰色业务最多的爱尔玛则是抿嘴一笑，悠悠地说道：“反正烧不到我身上。”

  “很好，那么最后……”

  小艾睁开双眼，轻轻拍了拍科尔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让其停下了按摩，轻声道：“很快就会闲置下来的贝拉街2号，不知诸位谁有兴趣？”

  “没兴趣。”

  赫米斯第一个摆了摆手，还揶揄地补了一句道：“想要你大可以直说。”

  “我的房产已经够多了。”

  伊美黛笑眯眯地摇了摇头，表态道：“老婆子岁数大了，操不过来那么多心咯。”

  爱尔玛则是舔了舔嘴唇，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倒是想为那几个新救下来的妹妹开个新店面，只是不知这火要烧到什么时候，若是时间久了，丫头们被那么多碳灰呛坏嗓子，可就叫的不好听了。”

  小艾笑了笑，柔声道：“我之前来的路上去看了一眼，感觉还得烧挺长时间呢。”

  “那就算了。”

  爱尔玛扬起眉毛，故作嫌弃地说道：“反正我也不急着开张。”

  而洛伦索神父则是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们没钱，要不起。”

  “既然如此的话，正好我们凯沃斯家族最近缺个冷库，干脆就选址在2号好了。”

  小艾环视了一圈众人，向大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当然，我们不会让大家白白行这个方便的。”

  众人都没有说话，显然是接受了少女的提议。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之后有空再聚。”

  小艾率先站起身来，莞尔道：“希望下次的氛围能比现在更好些。”

  于是，大家也都纷纷站起身来，互相道别、致意。

  然后……

  “科尔。”

  就在赫米斯、爱尔玛、伊美黛和洛伦索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踏上下楼台阶的时候，少女便用并未刻意压低的音量对自己身后的少年嘱咐了一句——

  “叫人把火灭了吧。”

  第两千四百一十三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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