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静地看着白肖贤，脑子在飞转，此时终于明白，这是敲打我要站稳立场，和他保持1条心。

可我们性格上格格不入，做派上甚至有些水火不容。如果前面有1道深沟，我想石明中、谷慧卿必会提醒，甚至拉住不让前行，而白肖贤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踹进沟里，踩着我的身体过去。和他打交道，心里总怀有1丝莫名的顾虑。

经历得多了，思虑得多了，便有了工作和人品日常是可以分开的想法。我工作上1切行动听指挥，1旦涉及人品上的事，便敬而远之。过去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今天，在对待米浩宇的问题上，他这是要我明确选择站队。

我为多争取点思考时间，作势挺了下腰，双手盖在脸上，上下揉搓了几遍，待情绪稳定后，半开玩笑地说：“老大，我对单位领导的尊重，天地可鉴。对单位同志们的热情，天地可鉴。对待单位工作的投入，天地可鉴。你需不需要我做个书面承诺呀？”

白肖贤1听，堆起笑脸，在桌子上抓起两张纸递给我，“你小子，只要不辜负我对你的1片苦心就行，坐下吧。给，看下这个东西，帮我分析分析。”

我接过纸，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第1页是纪委的函询通知书，掀开第2页，是隐去举报人信息的举报内容。粗略看了1下，举报内容有7项，什么安排自己的女儿进下属单位、给单位全体人员做西服、分批组织人员以考察名义旅游、每月在自己老家采购农产品搞福利、用公款大吃大喝……我把通知书放回他的面前，“要说这些事吧，都算是不良现象，可当下，业已成为1种社会文化潮流，广泛固化在人的思维和行为上。各单位领导不都是这么做，有什么可举报的？”

“这就是大米饭里掺沙子，噎不死你，也膈应死你。市委马上要对各部门领导班子进行年终考核，选在这时候举报我，存心给我难堪，断我仕途，其心可诛。你认为写举报信的人会是谁？从举报内容上分析，肯定不是你，你是信得过的。谷慧卿虽然对我有意见，可光明磊落，不会做这种下作事。还有1些人和我是有点过节，可能性有，但不大。最值得怀疑的就是米浩宇，1直阳奉阴违，对我让他自己解决费用问题，怀恨在心。对，肯定是米浩宇这个混蛋！”白肖贤紧绷着嘴巴，咬牙切齿。

“举报的大都是办公室经手的事，这太明显了吧。米浩宇当了这么多年的办公室主任，能这么愚蠢？是不是另有其人？”

“我想两天了，断定是他。你和他关系不错，侧面给我证实1下。”

我自然明白他的话外之音。“多谢老大偏爱，我试试吧。”

中午排了56分钟的队，才蹭到食堂打饭窗口。

负责打饭的张阿姨照例亲切地看我1眼，在1荤两素的菜盆子里，分别舀了尖尖1勺菜倒进我的饭盆里。自从我把她在老家务农的儿子，安排进1家企业打工，张阿姨对我格外热情，打饭时照顾有加。

站在我身边的崔1水，白瞪张阿姨1眼，又不满地看看我，装作满不在乎地递上他的菜盆。他心里明白，给谁打多打少由张阿姨说了算，惹张阿姨不高兴了，平平的1勺菜抖1抖，便会剩下多半勺。倘若不服，追问1句，张阿姨有8句话等着回怼，最后自讨个没趣。

崔1水端着打好菜的饭盆，轻轻碰了我的盆沿1下，暗示我的多，他的少，而后随着我边走边说：“人人都有权力，只是你没犯到他或她手里时，感受不到而已。”

我找个空座坐下，刚咬了1口馒头，白肖贤的司机小侯，高挑着瘦长的身子，捧1饭盆饺子凑到我面前，“哥，你尝尝，大蒜白菜馅饺子，清香爽口。”

“怎么，又跟着白主任开小灶了？”

“今天没有。”把嘴贴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打饭的时候，在领导小餐厅里没看见白主任的人影，猜准他还在恼火米浩宇的事，懒得吃饭，我就吩咐食堂给他包了点水饺送过去，顺便沾点光。”

我把饺子盆推还给小侯，点点头，算作回应，1口馒头1口菜吃起来。

下午1上班，白肖贤安排召开全体干部职工作风整顿大会。会上，他不用稿子，古今中外、引经据典讲了两个多小时，思想主题突出，内容结构严谨，语言逻辑清晰。我暗挑大拇指，只看学识和口才，他当个正处级干部太屈才了！

他讲着讲着，话锋1转，“我们单位现在，出现了歪风邪气苗头，个别人，想利用市委年终考核领导班子的机会，兴风作浪，向市纪委举报我，安排女儿到下属单位工作。我自己为女儿在市委编办跑的指标，在人事局跑的增人卡，没挤占任何人的职位，有什么不对吗？举报我给单位全体人办福利、做西服、组织公费旅游等等，这些你没有享受到吗？”

“啪”的1声，白肖贤狠狠拍了下桌子，面目愈发狰狞。“我有杀了你爹你娘吗？我有侮辱你老婆孩子吗？我们之间有世仇吗？都没有吧！那你为什么这么坑我、害我？这天理何在，你的良心何在？你这样做，是要断了全单位人的福利，是要和全单位人为敌吗？简直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你举报来举报去，最后举报信还不是落到我手里。小小的猴子，还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看你是自取其辱！”稍微停顿1下，端起茶杯喝口水后，把茶杯撴在桌上。水从杯子里飞溅出来，弄湿了桌面。

要在以往，米浩宇会亲自拿块抹布走上主持台，擦掉水渍。即便米浩宇没注意到，两个办公室副主任也会用眼神相互沟通下，有1个人上去把桌面擦干净。但在此刻，这个肃杀氛围下，台下的每个人都呆若木鸡地坐着，听着。

主持台上的人也不自然，坐在白肖贤身旁的谷慧卿、刘喜进两位副主任面无表情。家住市区，而长期在县里工作，准备在我们部门过渡1下就退休的佘云天副主任，因为刚来不久，不熟悉单位生态状况，本来就小鼻子小眼小脸等的5官，更是紧揪在1起。副监察专员于庆，倒是没有收起那见人就说3分好的笑脸，可尽显僵硬。

白肖贤自己伸手将水向桌下抹1抹，甩下手，接着说：“我不能因为有害群之马，有暗箭伤我的人，就断了同志们的福利。不但不断，从下月开始，再增加1份时令菜。我就不信，为同志们谋福利，办好事，还成了不是，成了违法乱纪的事！”说着，恶狠狠地扫视着鸦雀无声的会议室，最后，眼光停在坐在第1排左手，守着门口的米浩宇身上，“我奉劝无事生非的人，马上悬崖勒马，主动坦白认错，否则，绝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散会后，人们都瞪着异样的眼光，远远躲着米浩宇离开会议室。

米浩宇作为办公室的老主任，第1次独自收拾整理好会议室，默默锁上门，压抑而又孤独地走回自己办公室。

我推开他的办公室，见他呆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屋顶，大口大口抽着烟，便1屁股坐到沙发上，静静注视着他。

“瑞僖，你不用这么看我，举报信的事和我无关。这叫什么举报，只是抓着几根胡子，让白肖贤不痛不痒。要是我出手，提溜出他屁股底下的1件脏事，判个3年、5年，他都没地方喊冤去！”米浩宇情绪激动地说。

我望着窗外白拉拉的阳光，听着冷风透过窗缝吹出的啸声，喃喃自语：“大家聚到1个单位，本是人生的1次缘分，相敬相携都觉得时间短暂，何苦还要明争暗斗。1个单位共事，能有多大矛盾？有事情不好直接说开，找个人从中协调1下也很容易，至于坏了规矩，搞得如此惊天动地？”

米浩宇明白，我这是在点拨他，忍不住1顿自辩：“领导自己没规矩，手下的人自然更没规矩；领导自己没德行，带出的手下更没德行。你看看今天，白肖贤说几句狠话，1个个就卑躬屈膝；白肖贤喂个甜枣，就顺从乖巧起来。好像1致认定我是举报者，是白肖贤口中的‘害群之马’。再向你强调1次，我没有举报他。”又点上1支烟，闷头抽起来。

我是安慰不知从何说起，探寻不晓在哪儿下嘴，只好起身告辞，“米主任，宋朝雷庵正受有两句诗有点意思，说给你听听，‘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我刚回到办公室，雷鸣就推门进来，“白主任打电话，让你到他办公室。”

我边暗笑边看着雷鸣，“看来我的1举1动，都在白主任的掌握之中。”

我的半只脚刚踏进门口，白肖贤坐在沙发上，在烟灰缸里掐灭半截烟，迫不及待地问：“谈得怎么样？”

“米浩宇不承认是他写的举报信。”说着，我回身关上门。

“我在官场打拼这么多年，不能说成仙，至少也成了精，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我的法眼？不管他承不承认，我认定是他无疑。本想给他1次自省机会，也算是打赏他这么多年为我服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付出，现在看来，枉费我的苦心了。罢了，1切后果都是他自找的！”身子后仰，倚躺在沙发上，仰起脸，眯起眼睛。

“老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敲打敲打，以观后效不更好吗？何必要1棍子把人打死？况且只凭推测，很容易冤枉人的。”

白肖贤闭着眼睛呼喝道：“鼠目寸光！梁子已然结下，仇恨必深入骨髓。除敌务尽，否则，必受其害。”

看到他如同阎罗殿里阎王般的阴森面孔，我不禁打个寒颤，米浩宇大难临头了。心慌意乱回到办公室，闭目呆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黄小勇悄悄走进来，“诶，科长，又被叫去审问了？上午你1离开白主任办公室，我就被叫进去，让我交代你和米浩宇都说了什么。我只说了你们俩，探讨了如何解决饭店欠款的事，没说别的，这样合适不？”

我懒得搭话，可看到那渴望赞许的眼神，又不忍扫了他的兴。“你小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我聪明。”

黄小勇自豪地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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