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冷得早，刚进十1月，北风便开始“呜呜”地吹。

大哥早早关了大门口的文具、杂货小卖部，抻了抻棉大衣领子，裹紧脖子，穿过院子进到屋里。

大嫂把煤炉子捅得旺旺的，切好大葱，在碗里打了两个鸡蛋搅匀，准备做大葱炒鸡蛋。

大哥拿出酒瓶子晃了晃，“昨天不就告诉你，拿瓶子去大队联社打点散酒，怎么没去啊？今天断顿没酒喝了。”

“还不是你儿子远哲闹腾，没法出门，少喝1顿吧。”

张武义挑门帘进来，“怎么着，没酒了，我这有。”在胳膊窝里拿出1瓶酒。“我还买了点猪头肉，加个菜，1起喝点。”

大哥1脸尴尬，“哪能喝你书记的酒呀？你在屋里坐会儿，我去买1瓶。”

“酒都拿来了，哪能不喝？就喝这个。”

大哥喊大嫂又炒了个腊肉白菜，炒了盘花生米。“书记，临时凑4个菜，将就着吃吧。”

“4喜临门，好讲究！”

大哥和张武义落座，边喝边谈。

大嫂抱着远哲在旁边陪着。

张武义问大哥：“瑞修，你复员回来有两年了吧？”

“嗯。”

“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光在家里干活开小卖部不行啊，要干点出头露脸的事呀。”

“落在庄稼地里，不就得踏踏实实干庄稼活。”

“你有没有听说，咱大队干部要改选的事？”

“这几天，听到点消息。”

“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复员回来时间短，能有什么想法？”

大嫂插话说：“书记，你要觉得瑞修行，给他在大队安排个差事呗。”

大哥瞪了大嫂1眼，示意她闭嘴。

张武义装模作样地思考下，“要是行的话，当个民兵连长挺合适。”

大嫂喜上眉梢，“那敢情好，瑞修肯定能给你干好！”

“书记，你知道，我和我爹虽然分了家，但大事上还得我爹做主，这事要和我爹商量下再说。”大哥适时地把爹抬出来，用作挡箭牌。

大嫂见大哥推辞，上了火，“都这么大了，还像没断奶的孩子，离开你爹就不会走路了？”

大哥立时沉下脸，“真是没大没小，快去给书记准备点饭。”

大嫂抱着远哲，抬起屁股，面带愠色地走出屋。

“这我清楚，你爹不点头，肯定不行。抽空和你爹好好念叨念叨，我再干几年退下来，还指望你接书记呐。”

“我爹老脑筋，这事他怎么想还真吃不准。”

“行，我等你话。”

张武义走后，大哥对大嫂说：“以后说起这事少插嘴，你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

“我怎么不清楚？你就是没出息，牵着不走打着走。给你个民兵连长，是人家张武义看得起你。”大嫂埋汰着大哥。

“说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1点不冤枉。你知道咱村里有资格投票的人员数量吗？大派有几个，小派有几个？我和天虹叔是中间派的，我俩倒向哪派，哪派就能获胜当上书记。现在大派、小派都在拉拢，我不得乘机要要价。”

“那是得好好算计下，不能随意答应。”

“你什么时候见张武义提着酒给别人喝过，平常不都是闻到谁家有酒味，进屋强吃强喝。到咱家来，肯定是被小派逼得没办法了。我断定，小派的人会很快找上门。”

“嚎，你这什么时候成了小诸葛了？”大嫂嘴上讥笑着，可心里认可大哥的话。

大哥不再外出串门，1整天安生地守在小卖部里做着生意。

正如大哥预料，天1擦黑，丁野提着酒来找大哥，屁股刚沾上凳子，就问：“昨天，张武义来，你答应他了？”

“还没来得及和我爹商量。没我爹同意，可不敢应承什么。”

“前几年，张武义怎么整治你爹你没忘吧？关黑屋子、不给派工、逼着告状，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你爹会同意你跟他同流合污？绝对不可能！前天我还跟你爹喝酒来着，看那意思，愿意让你跟我1起干。”丁野为笼络住大哥，撒了个谎。

“我爹被整治这事，我1辈子都忘不了。”

“有仇不报非君子，现在不正是报仇的机会？”

大嫂吸取了上次教训，抱着远哲安静地陪坐在1边。

“乡里乡亲的，报仇倒也说不上。”大哥故作淡然地笑笑说。

“我和小派的人商量好了，咱们合作，让你当大队大队长。”

大哥对张武义整治爹的事，1直铭记在心，总想找机会报复1下，替爹出了这口恶气。因此，心里早打定主意，跟小派合作。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说：“丁野叔，你看重我，心领了。可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要听听我爹的意见。”还想抻1抻，提高点身价和分量。

“那我听你的信啊。”丁野起身告辞。

大哥不敢不征求爹的意见，在这个家里，无论人在天边，还是7老8十，只要爹在，儿子永远是爹翅膀下的小鸟，怎么飞，由爹定主意。

爹既瞧不起张武义，也厌恶丁野。“1堆狗屎，1摊牛粪，都臭气熏天！”

“爹，这对我来说，可是个难得机会。”

“在贼窝子里，好人是贼；在流氓群里，流氓是英雄。你看上去聪明灵光，其实耍的都是小聪明。在这帮不是人的玩意儿里，你觉得能踢腾开拳脚？”

“爹，在你眼里，我永远是小孩子。我已经成家立业，撑起个天没问题。不光是为我有个前程，主要是为你斗1斗张武义，1雪前耻！”

“1个大队住着，谁没有个寸长尺短？抖落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没什么意思。你要觉得行，爹不拦着。”

从爹这儿出去，大哥直接走进丁野家，商量了1番接下来的事。临出门，大哥再次强调：“咱可说好，我只在幕后出谋划策，不和张武义他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干。”

丁野万分欣喜，满口答应下来。

大哥白天照常开着小卖部，可1有闲暇时间，便费尽心思替丁野谋划着战略战术……

自从大队拉上电之后，家家户户不再点油灯。为应付临时停电，都是买上1包蜡烛。

后半晌时，爹坐在板凳上喊5弟：“家里的蜡要点完了，在抽屉里拿点钱，去你大哥那儿买1包。”

5弟很快把蜡买回来，进屋后跟爹说：“我大哥家点着大煤炉子，可暖和了。爹，你还不知道吧，大哥家每天炒鸡蛋、炖肉、喝酒，馋死我了。你看咱家，天天少油、少肉，穿着棉袄在屋里冻得打哆嗦，让我去跟着大哥过日子吧。”

爹抽着烟袋笑笑，“你大哥家的日子，是你大哥自己过的，咱家的穷日子是因为爹本事小。”

“我大哥的东西不都是爹你给的，他家的日子不就是咱家的日子，凭什么大哥大嫂整天暖暖和和吃肉喝酒，我们挨冻受穷？”

“现在分了家，我们是两家，要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那你养大哥这么多年，不等于白养了？大哥不需要为这个家出1份力？”

“你这孩子，年龄不大，想法不少。爹生了你们，得养你们，给你们1个个盖上房子，成了家，爹才算完成任务。这个任务是爹自己的，不需要你大哥承担，今后也不需要你承担。”

“爹，你把大哥养大成家，让他去享福，却带着我们受穷，心里好受不？”

爹咧了咧嘴，“傻小子，你没看见，咱大队住的房子最破的是当爹当娘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是当爹当娘的。老人嫌，老人嫌，人老了会讨人嫌。我和你娘现在还能给你们当个家，干点活。等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你们哥5个别跟“墙头记”里的儿子似的，把我们放到墙头上不管，我和你娘就心满意足了。老人1辈子给儿子当牛做马心甘情愿，老人老了讨人嫌也是人生定数，这是做人的命。”

5弟突然伤感起来，“爹，我1辈子不找媳妇，1辈子不跟你分家，我来伺候你1辈子。我看不了你受苦1辈子，1辈子都享不上福。”

爹抚摸了1下5弟的头，“你们个个成家立业，顶门立户，就是你爹我最大的心愿，也是你们做儿子的给我和你娘最大的福分。等爹娘干不动活了，你们倘若还有良心，给定时供点粮、供点钱。等老了躺在炕上，给端端盆、倒倒尿，我和你娘就知足，就享大福了。”

5弟从小心善心慈，1听这话，坐在爹身边，哭成泪人。“爹，等我长大成家后，要你和娘跟着我1起享福，绝不像大哥1样，看着你们受苦，自己吃好的喝好的。”

爹抽了口烟，拍了拍5弟的肩膀，“瑞伦，你有这个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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