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坐在李景隆对面，只有偶尔的眼球转动，才表示他是个大活人，不是块石头。

  他出奇的冷静，安静，镇静。

  李景隆也很安静，跪着。

  在讲完该说的事之后，一言不发。

  屋内的灯火并不暗，但却好似没什么光。

  两人的距离很近，但几乎都感受不到对方的鼻息。

  那火盆的炭盆噼里啪啦，但屋内的热气儿一点都不多。

  “起来。”

  不知过了许久，朱高炽轻声张嘴，只有两个字儿，却长长一口白雾哈气。

  李景隆没动，俯首磕头。

  “地上凉...”朱高炽又道。

  这回李景隆缓缓起身，或许是跪的太久了，起来的时候身子竟然趔趄了一下。

  “我爹活着时候评价过你！”

  朱高炽把头扭到一边儿，语气淡淡的，“他说你净是些小聪明....把小聪明当大智慧，不走正道！他还说，你这样的人，看着是不倒翁，其实最容易阴沟里翻船！因为你总觉得，你比别人聪明！”

  李景隆眼皮微颤，没说话。

  “现在看来，我爹还说少说了一样...”

  朱高炽又道，“你胆子太大！”

  “其实我，胆子一直很小！”

  李景隆终于开口，满脸苦笑。

  “胆子小能闹这么大？”朱高炽斜眼看他。

  “哎！”李景隆叹口气，“一次错误，要许多次错误才能弥补....所以，积少成多！一步错步步错....”

  朱高炽暂时没出声，先瞥了李景隆一眼，“你笃定我能救你？”

  “我和王爷您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打打闹闹挤挤兑兑....”

  李景隆抬头，笑道，“平日王爷想收拾我....我呢，对王爷也总是阴阳怪气！但我知道，王爷您是好人！”

  “骂人！？”朱高炽瞪眼，“谁好人？你全家都好人！”

  “您分得清轻重！”李景隆看着朱高炽的眼睛，正色道。

  “我他妈分不清！”

  朱高炽闷声骂了一句，揉揉太阳穴，“刚说你小聪明，你就比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了！”

  说着，看向李景隆，“你不是笃定了我能救你，而是笃定了，我必须要出来...”说到此处，朱高炽双手平摊来开，“我必须要出面，摆平这事！”

  李景隆再次低头，没说话。

  “救你，是帮六斤....也是保全我老朱家的脸面...”

  说完这些，朱高炽扶着膝盖缓缓起来，“我知道了，回去吧！”

  “是！”李景隆也不废话，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会，哪来着？”

  “广化寺！”

  “来人，备车，走....”

  朱高炽也背着手，朝门外走，但走着走着忽的又停步，看着李景隆的背影，“哎！”

  “您说！”

  “我要是不答应你，你怎么办？”

  李景隆站在原地低头沉思，“不知道！”

  “我他妈问也白问，问也问不出实话来...”

  朱高炽摇头，笑骂着离去。

  ~~

  “王爷...车好了。”

  马车已经备好，换好衣裳的朱高炽正准备登车时，忽的停住了身子。

  亲卫统领潭忠上前，“王爷，怎么了？”

  朱高炽瞅瞅潭忠身上的铠甲，“给爷拿找把剑来....”

  说着，低声道，“何广义那傻小子，这会正猪油蒙心呢.....不拿家伙镇不住呀！”

  ~

  其实在朱高炽看来，何止是猪油蒙心，何广义现在简直就是厕所里点灯笼，找屎！

  你当初怎么跟李景隆闹掰的？当初怎么让太子记恨上你的？

  你自己闹不清楚吗？

  这些年，你是光长岁数不长脑子，还是你那脑子跟着屎一块拉出去了？

  你看着莲心了，你就当没看着，不行吗？

  你指望她缓和你跟太子的关系？指望她扳倒李景隆？

  你做梦呢！

  你这跟见着屎的野狗似的，作死了往上扑，真要把这事闹大了。

  到最后.....换来的是谁都想弄死你！

  你死不足惜！

  摇晃的车厢中，朱高炽满脑子都是无声的怒骂。

  “蠢货！”

  他终于忍不住了，骂出声。

  你何广义让太子知道莲心还在，还有个孩子，你让太子怎么弄？

  你让皇上怎么办？

  认那孩子？

  怎么可能？

  皇家子嗣何等事关重大，皇上太子临幸哪个女人了，哪时哪刻临了多久，什么姿势，都得有专门的人记录，确保皇家血统的纯净。

  你说他是六斤的孩子？

  你说是就是了？

  六斤自己想认，他都不敢认！

  第一，满朝文武谁答应？

  第二，皇上能答应吗？

  第三，太子妃能答应吗？

  这事让史官怎么写？

  皇太子从民间抱来一孩子，说是他的。

  说是他跟李景隆的养女，未婚先育.....

  这么写，大明朝要遗臭万年的！

  因为他是私生子，是野种，他不是婚生子。

  不说皇家，就说民间百姓之家。

  也不说娶正妻，就算是纳妾还得摆几桌酒，当喜事来办，亲朋好友都请来做见证呢！

  还得去衙门报一声，落一纸文书。

  这样将来的生的孩子，才是名正言顺。

  哪怕是庶出的，小妾生的，丫鬟生的，他也有将来继承财产的权利。

  帝王之家，忽然冒出个孩子说是太子的种？

  礼法崩坏！亡国之兆！

  这事，长点脑子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装不知道！

  你非要说出来捅出来，不是给所有人难堪吗？

  要是想要点好处，私下点点李景隆。

  他那人精似的，以前的嫌隙直接一笔勾销不说，还有重礼酬谢！

  “这他妈闹的！”

  朱高炽又骂出声。

  你何广义以为这事，能扳倒李景隆？

  呵！

  告诉你四个字，白日做梦！

  你就算告诉皇上了，熥子最多给李景隆俩嘴巴罚俸禄五年....

  但是私下里，熥子一定会觉得李景隆做的对！

  因为熥子能当皇帝继承大统，就是因为他是嫡出的男丁。

  他生母是大明门抬进去的.....

  弄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野孩子，当他的长孙？老朱家要绝种啊？

  皇家是天下人的表率...

  太祖高皇帝为什么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就是希望皇家带着整个天下所有的百姓，一块遵守公序良俗，一块谨守礼法。

  从另外一个角度，就是帝王的角度来说，那就是给天下人定性。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

  “眼界太低...”

  “太蠢！”

  朱高炽再骂道，“哼，十个你也比不上李景隆一根手指头！哈，他是求我救他吗？他是让我杀你何广义！你个臭傻逼！”

  “狗，是必须要忠诚！”

  “可他妈狗不能乱叫唤呀...多烦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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