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身子晃了晃，在湍急的浪涛颠簸之中，似是有些站不稳。

    “耿……”

    楚政下意识扫向四周的江面，入眼浪涛汹涌，最近的水岛也有近二十余里。

    一个壮年男子，划船过去，也要耗费不少气力，还不谈水下的妖物邪祟，在此地摆渡的，岂能是寻常人。

    心下察觉有异，楚政不动声色，站起身，伸手去搀扶老者：

    “水流湍急，老丈当心。”

    【耿仪阳（六阶）：太玄圣地圣主，修为通玄巅峰，太玄神火经第七层圆满，已用过延寿之法，寿元即将枯竭，战力已不足巅峰时期七成（不可修复）。】

    即便楚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看到面板中的信息后，仍是不禁愣了一瞬。

    他预想过，这老者或许不凡，但万万没想到竟是不凡到了这个地步。

    通玄巅峰，距离仙劫秘境只差一步之遥的至强者！

    最为关键的是，太玄圣地的圣主！

    楚政极力克制自己的反应，缓缓收回了手。

    “后生，你是个好人呐。”

    耿仪阳抬头望天，眸子微眯，自船尾摸出一顶草笠戴上遮阴，再度拾起船桨，开始摇船，本就浑浊的双目，在帽檐的阴影遮挡下，愈发昏暗，看不清其内神色。

    楚政坐回船头，心头汹涌的思绪，更甚过眼前的波澜起伏的江水。

    哗哗——

    浪涛撞上船沿，溅起数尺高的水花，于日辉之下泛起粼粼金光，渐渐润湿了楚政裤脚，难掩的湿意一路上游，抚上了楚政脊背。

    楚政眸光微紧，心绪渐渐平复，开始思考。

    耿仪阳出现在这里，不会是个巧合，大概率是得到了一些线索，故意在此地候他。

    他身上有东西漏了行迹，因为方炅？还是太玄神火经？亦或是那朵天星焰？

    一时间，楚政无法确定，不过，考虑了片刻后，他隐约有了猜测，大概率是因为后者。

    从耿仪阳此前的话来看，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方炅的死讯，这才惊动他这一方圣主出山。

    太玄神火经的修行者，对于火焰的气息相当敏锐，修为到了耿仪阳这个地步，更是如此。

    耿仪阳应当是察觉到了天星焰在他的身上，这才现身试探，只是不知这人究竟在暗中跟了多久，知晓了多少隐秘。

    想到此处，楚政不禁一声暗叹，好在自离开大周后，他便是一人独自赶路，应当没有暴露什么要紧的东西。

    耿仪阳没有直接出手杀他，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楚政再度扫了一眼面板给出的信息，若有所悟。

    面板并不能延寿，即便耿仪阳寿元将近，已近油尽灯枯之境，但也不能将他修复至巅峰状态。

    就跟那些死去多年的尸骨一样，存在着某种限制。

    楚政正沉思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了耿仪阳略显沉厚的低语：

    “后生，能不能说说你的事儿，权当给老头子解解闷。”

    楚政回头看了一眼，老者正埋头摇桨，十分卖力，额头间都出了一层薄汗，衣衫已被水汽打湿，紧紧黏在略显单薄的枯槁残躯之上。

    楚政转过头，不再看向耿仪阳：“老丈想听什么？”

    “就说说你近来都做了些什么。”耿仪阳高声回了一句，手中船桨摇动的愈发卖力。

    楚政愣了一瞬，陷入了沉思：“一路行来，诸事缠身，我倒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转眼间，小舟已行至大江正中，水流愈发湍急，一浪接一浪。

    小舟行进的速度愈发缓慢，好不容易前行数丈，转眼间又被浪涛打回两丈余，几近停滞不前。

    不远处行进的船队，发现了小舟之上的楚政二人，传出几声呼喊：

    “前有水妖，莫再往前了！”

    “靠船来，送你们过江！”

    这是好心提醒，不忍白送两条性命。

    余音未散，在浪涛中起伏的小舟之下蓦然多出了一道横跨数十丈的庞大黑影，藏身于江水中，看不清形貌。

    与此同时，十余道黑影向着船队围拢而去。

    “是水妖群！”

    船队的主船之上，久历风浪的水手皆是面色苍白，纷纷回身，看向坐于高台处盘坐的一道身影。

    坐于高台之上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穿蓝衣，手持罗盘，看着罗盘之上疯狂转动的指针，额间隐约渗出冷汗。

    迫近的妖气过于惊人，根本不是他的修为所能抵挡的。

    这太过反常了，船上运送的货物没有血食，也没有灵材宝药，不应当引来这么多的水妖才对。

    坐于船头的楚政，低头瞥了一眼，将手探入水下，梳理四周逐渐狂躁的元炁，安抚欲要出手的水妖。

    在灵兽园时，这种事他已做过许多次，如今是得心应手。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保全自身性命，实在没有精力去跟一头实力不弱的海妖厮杀。

    而且一旦出手，势必会漏更多底细，需要撒更多的谎去圆。

    沟通了一阵，楚政掏出一把零阶丹药，丢入水中，权当买路钱。

    呜——

    水下传来一声悠扬的低鸣，一股水浪蓦然冲起，卷起百丈之高，不久之后，下方的黑影退去。

    向着船队围拢而去的十余道黑影，亦是逐渐散去，重新隐没于水下，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主船之上的蓝衣男子神色微怔，长出了一口气，似劫后余生，托着罗盘的手，已被汗水浸湿。

    百丈水柱，至少是灵泉圆满，甚至是入道境的大妖，寻常入道境修士，在水下交战，都不一定是其对手。

    回过神后，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舟，摇头一声暗叹，这种情况都能活命，这两人当真是走了大运。

    见此一幕，耿仪阳停下手中的木浆，目光微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段时日我杀了很多人，大部分不知名姓。”

    不等他细想，楚政已然开口，口吻很是平淡：

    “不久之前，我尚且是个凡人，于一府卖身为奴，只通粗浅武功，生死由人。”

    “后侥幸得了一位前辈的遗蜕，得一卷修行仙法，继承诸宝，方才得以入了修仙之门，一窥天地风光。”

    听着楚政的话，耿仪阳再度摇动手中木浆，低声问道：

    “后生，那你这是准备去何处？”

    “去那位前辈生前所在的宗门看看，说是号‘太玄圣地’，想来应当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楚政眼中浮现出一抹憧憬，语气中满含期待。

    为了避免耿仪阳有辨别他所言真假的能力，楚政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有时半露的真相，才是最大的障眼法。

    在巨大的力量差距之下，他已然束手无策，如今只能放手一搏。

    身后一阵沉默，没有传来丝毫动静。

    久久没有回音，楚政下意识回头，恰好撞上了耿仪阳审视的目光。

    “小东西，你还挺会编故事，老子险些被你骗了。”

    蓦然间，耿仪阳咧嘴一笑，牙齿依旧整齐，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寒光，似是猛兽的獠牙，令人寒毛直竖。

    “原本老夫还不太确定，如今看来，倒是小看你了。”

    耿仪阳脸上的神情愈发精彩，隐约间已带上了杀机：

    “杀了我太玄圣地的人，还敢投太玄圣地，当真是有胆！”

    随着他一声厉喝，整条怒江的水流被一只大手瞬间抚平，没有了丝毫颠簸之感，如同站在了大地之上，稳如磐石。

    天地间一片死寂，无形的微风都已凝滞，停在了半空。

    楚政倏然起身，目光凝视着耿仪阳。

    在恐怖的威压之下，他的心跳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紊乱，有些喘不上气。

    直面一位假仙，远比他在大周皇都，直面凌麒时的感受更加令人悚然，在耿仪阳的目光之下，他都感觉整个人都仿佛要被碾碎了。

    将方才自己的言行，急速回忆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楚政定下了神，依旧想挣扎一二：

    “伱此话何意？”

    指不定这老东西是在诈他，松了口，就是一死，不如死扛。

    “你以为我为何在此等你？”

    耿仪阳一声低语，神色漠然：“你太玄神火经刚刚入门，自然不知晓，神火是会说话的……”

    “你通过何种手段杀死的方炅？灵泉斩神变，想必依仗的是件灵宝，应当还是主杀伐的，拿出来老子瞧瞧！”

    一瞬间，耿仪阳像是换了个人，暴烈如火，说话愈发随意，声调渐高，似是故意挑衅：

    “就像你杀方炅一样，试着斩我！来！”

    在步步紧逼的窒息压力之下，楚政的思绪渐渐开始无法保持冷静。

    听到耿仪阳的话后，他心头一沉，此前的些许侥幸被彻底撕裂，他对于太玄神火经的理解，终究是有些浅薄了，至少他现在还听不见神火的话。

    离火枪都能蕴出灵智，没道理神火不行，更何况，还是五阶的神火。

    耿仪阳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能与他体内的火种沟通，不足为奇。

    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根本不是三言两语所能瞒过的，耿仪阳早已窥见了大部分真相，只不过是一直在试探他。

    楚政轻吸了一口气，放弃了挣扎，自空灵戒中，取出了离火枪。

    他没有要求离火枪帮他，只静静站着，沉默不语。

    耿仪阳太强了，强大的令人绝望，即便是离火枪，也根本不可能是其对手。

    楚政将其取出，无非是想给离火枪一个独自逃生的机会。

    若是等他死了，离火枪还要先行打碎空灵戒的壁垒再逃，无疑会慢一步。

    离火枪终究帮他渡过了一次大劫，有份恩情在。

    “果然是你……”

    耿仪阳的神色恢复了平静，瞥了一眼赤红大枪之后，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离火枪？！”

    他神色微怔，一口道破了离火枪的名字，浑浊的眼中神光暴涨，满是不可置信：

    “你得了叶雨楼的传承？！‘不灭天麟火’的火种何在？！”

    “的确是叶前辈遗蜕，你所言的不灭天麟火，我未曾见过。”

    楚政颔首，忽然间察觉到笼罩在四周的杀机渐渐散去，心头困惑又起。

    “他的尸骨在何处？”

    耿仪阳不复此前的淡然，呼吸略显急促。

    楚政沉默了片刻，心神落至凝空镯，开启了通道。

    生死由人，他死之后，耿仪阳一样能得到凝空镯，没有浪费时间的意义。

    不过，楚政隐约之间，又感觉到了生机，耿仪阳似乎并不太想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世界，离火枪罕见的跟了进来，它显然也认识耿仪阳，并没有多少排斥。

    虚空中泛着一丝丝涟漪，有神念在交互，一人一兵之间，在交流。

    数万年时光，实在太长，言语无法道尽，神念交互，一瞬便知。

    转眼间，两人便来到了尸骨之前。

    看着眼前披着青衣的白骨，耿仪阳环视四周，察觉到大地之上留下的痕迹后，他的眼中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悲凉：

    “原来如此……宗门久召不回，竟是被困死在了此界之中，天妒英杰。”

    一声长叹后，他喃喃自语：“我知晓叶师兄为人，他绝非色令智昏之辈，当初离宗，必然有其缘由，所谓被妖孽惑了心神，只有那些小辈会信。”

    言罢，耿仪阳缓缓抬手，自尸骨间摄出一道青色焰火。

    转瞬间，火焰在他的掌心跃动，化成了一头玉麒麟。

    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后，耿仪阳神色有些怅惘。

    即便是仙火……也无法为他续命了。

    “你小子，真是大造化。”

    回过神，耿仪阳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不灭天麟火，是真正的仙火，取自圣兽体内，不属此界之物，是当年仙盟赐下，一位真仙于战阵之中，斩了一头不死麒麟，才得了这么一口真炎，一共只炼出了两枚火种。”

    “若非叶师兄天赋绝艳，也不会有此殊荣，待你入神变，将此种炼化，可直接得仙法麒麟变，横扫同境无敌。”

    楚政目光微闪，心头压抑不住的腾起一丝窃喜。

    耿仪阳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要留他一命，至于缘由，楚政不关心。

    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幸事，再去问为何不杀自己，实在是有些犯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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