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选秀当天。

  体元殿热闹极了，汉军旗满军旗各路秀女纷至沓来，有人明艳如花，有人轻盈似水，连华妃都品出了日后的火药味，在秀女排着队进宫时停了轿子。

  菊青低下头，不忍看那些鲜活的少女痴迷的盯着紫禁城看。

  紫禁城的风水不好，只能让人玉减香消。

  少女们却不这样想，尤其是压着时间进门的安陵容，远远的，菊青就瞧见她小心讨好的笑脸。

  “嬷嬷久等了，我家离京城远，套了最快的马车还是差点迟了，托了嬷嬷的福气，陵容才能赶上。”

  “小姐这嘴可真甜，赶紧进去吧，一会来不及了！”

  一整天看惯了高门贵女的嬷嬷冷不丁见到个讨好自己的当然开心，挥着手就让安陵容进了大门，菊青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脏不可抑制的一跳。

  她原以为，二十年的孤魂游荡，自己已放下了对安陵容的仇恨，可今日一见才发现，记忆不曾随着时间流逝消失，痛苦却与日俱增扎根心脏。

  她还是恨的。

  也是，若她真的放得下，就不会再经历一遍人间地狱了。

  菊青看清自己的内心后，强忍着不适跟上安陵容的脚步，并盘算着安陵容现有的底牌。

  她是松阳县丞之女，除了头上两只素银簪子和手上的鎏金镯子以外没有任何财物，过了这扇门，连端茶倒水的宫女都拿捏不明白，让人骗着端热茶，这才把夏冬春惹怒，继而爆发争吵。

  可正是因为这次争吵，安陵容认识了甄嬛和沈眉庄，两人一个有家世，一个有宠爱，前期靠她们的庇护，安陵容一路晋升。

  菊青想除掉安陵容，就必得破了安陵容的保护罩。

  她一路跟着安陵容，在暗处默默盯视着安陵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口渴难耐，叫了个宫女问，哪里有茶水。·

  菊青知道，机会来了。

  宫女是会看人下菜的，见安陵容穿着朴素，说话也没底气，就知道是个软柿子，敷衍的行了个礼便道。

  “茶水瓜果都在偏殿，小姐想用什么，尽管去拿便是。”

  说着又行了一礼，头也不回的离开。

  安陵容在原地尴尬的要命，双颊都因不受待见羞的通红，什么时候周围议论自己的声音小了，她才敢挪动脚步。

  菊青原本想为她制造一场殿前失仪的计划的，像孙妙青那般，永不许选秀。

  安陵容这个不受宠的县丞之女，若被御前呵斥，这辈子也就生不如死了，但看着她尚青涩的脸，菊青突然改变了主意。

  安陵容这样的人，拥有这种阴暗的性格，在哪都会备受煎熬，但若在宫中磋磨一生，菊青就能见证她的衰落。

  想想就更有意思些。

  于是菊青笑着上前，拦下了安陵容触碰茶杯的右手。

  安陵容吓了一跳，短暂的抬头看了菊青一眼又迅速低头，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小姐细皮嫩肉的，这种粗活就交给奴婢来做吧。”

  菊青将滚烫的茶水换掉，倒了壶温的来，和颜悦色的样子让安陵容一阵战栗。

  她并没有银子赏眼前这个宫女。

  菊青也不着急，就等着安陵容一刻钟八百个心思闪过，看将人逼得眼眶都红了，才故作天真的问：“小姐还有其他吩咐？”

  “没，没有了。”

  “那我送小姐出去吧。”

  菊青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虽说安陵容面对的是个和她同龄的宫女，但总有一种被蟒蛇缠绕的窒息感，安陵容想不通，便一直往前走，差点撞到栽种秋海棠的盆栽上，才被菊青拉了一把。

  “奴婢冒犯小姐了，只是这秋海棠虽美，小姐也需要注意观赏距离。”

  菊青说话婉转，安陵容松了口气，“多谢。”

  “我这已经没别的什么吩咐了，你忙你的，不必一直跟着我。”

  “是。”

  菊青听出她明显的逐客令，只是不采一朵秋海棠给安陵容，她就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前世的安陵容误以为，让她入选的是甄嬛随手采摘的秋海棠，到死还纠结着皇上为什么选她，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吸引到蝴蝶的是她调制的香片，海棠本无香。

  正如她自卑的一生，从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靠自己能力配得的，总觉得是这个施舍那个施舍。

  后来在皇后的软打压下，一辈子浑浑噩噩。

  菊青觉得写给安陵容的这个结局不错，只是她如今要做这采花之人。

  “小姐这样便更美了。”

  菊青随手摘下一朵秋海棠戴在安陵容头上，被安陵容用错愕的眼神盯着时才恍然大悟般的请罪。

  “小姐恕罪，奴婢只是觉得粉色娇嫩，与小姐的年纪正匹配，这才一时没忍住，冒犯了小姐。”

  “无妨。”

  安陵容觉得冒犯的时候多了，她什么也做不了，便只能下意识的原谅。

  “只是……今日高门贵女云集，我并不出众，你就算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也是无用事。”

  安陵容闭了闭眼，将自己的窘迫说出口，菊青心下暗叹，这可要了安陵容的命！

  “小姐莫不是以为，奴婢来讨赏的？”

  菊青像受惊的小兔，蹙着眉头就要哭出声。

  “奴婢本是内务府一个不起眼的宫女，今日是替当班的姐姐才来的，她……跋扈惯了，从不将奴婢放在眼里，如今替她干活，就算得了赏钱也是要被她搜刮走的，奴婢又怎会在意赏钱？只要能跟着像小姐这样和善的人，做些轻快活计，奴婢便感激不尽了！”

  安陵容微微侧目，不想这宫女竟然和自己一般凄惨，受人欺凌白眼，又是如此单纯，一句话便让她全盘托出。

  安陵容难得主动拉住别人的手，安慰菊青。

  “你若有机会，便离那姐姐远些，惹不起，便躲吧。”

  “奴婢多谢小姐关怀，小姐是第一个这么平易近人的贵女，还替奴婢出主意，奴婢感激不尽。”

  “我哪里是什么贵女。”

  安陵容说话声音愈发小了，最后只得摇摇头。

  “你这番话以后不要逢人就说了，若是良善之人听到还好，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恐怕会吃些苦头。”

  菊青是真的被震住了，按她的记忆来看，安陵容前期最喜欢和甄嬛、沈眉庄卖惨，后来也拿着父亲的事情到皇后那儿哭，不想她倒是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菊青收起短暂的惊讶表情，装作听不懂，换上个天真无邪的笑。

  “那小姐是奴婢遇到的最良善之人了。”

  “我……”

  安陵容还没说完话，司礼太监就报上了新一批待选秀女的名字，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菊青抢过安陵容的话头，说她一定能行，安陵容点头谢过，早就忘了还有秋海棠这事，带着花就去了选秀现场。

  皇上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安陵容，司礼太监唱和出她落选的结果。

  “安陵容辞谢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身体安泰，永享安乐。”

  这下可引起了太后的青眼。

  “旁人被撂了牌子都一脸的不高兴，你倒懂规矩。”

  “陵容此生能有幸进宫见到皇上太后一面，也是最大的福气。”

  安陵容低眉顺眼的样子似乎极大的取悦了皇帝，正巧飞来的蝴蝶落到秋海棠上，皇帝便随口一改。

  “鬓边的秋海棠不俗。”

  “皇额娘，既然她都戴着花了，就别赐花了。”

  皇上太后会心一笑，司礼太监也惊了一下，迅速改口道。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至此，安陵容的轨迹已和前世重合，菊青也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她悄悄跟着嬷嬷走出前殿，即将入选的甄嬛正拉着沈眉庄说笑。

  按说，安陵容前世是住在甄嬛家的，进宫的首饰也全靠甄家送，这辈子没了甄嬛，她会更加窘迫，但菊青很怕她们又意外相认，便拿着碎银叫太监去催安陵容快些走。

  “小姐，这天色不早了，您可得快着点。”

  “是，多谢公公。”

  “哪里，小主您是被留了牌子的贵人，往后就是宫里的主子了，是奴才要借小主的光，您慢着点，往这边走！”

  安陵容微微颔首，她如今的处境可比午时那会强多了，这一切全因这朵秋海棠。

  “爹，娘，我入选了，我真的入选了。”

  安陵容攥着鲜花，喜极而泣。

  若是能再遇到那个小宫女，安陵容必定要好好答谢她，最好是救她出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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