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市医院的大门停下，洛南付了车钱下来，直奔医院大楼。

  一进大厅，到处是来来回回的患者。

  无论何时，医院从来不缺生意。

  洛南戴上口罩，混入人群中。

  黎雪成天在他耳边唠叨，他已经是有名气的小明星了，不能光天化日在外面闲逛，不能吊儿郎当地吃沙县小吃。

  种种限制，真是叫人心累。

  他从导引牌找到了骨科的楼层，沿着手扶梯往上，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直奔住院部。

  由于不知道老陈的全名，洛南只好一个一个病房找过去。

  好在运气不错，老陈就在第三间病房里。

  “老陈。”

  洛南走上去，打了一声招呼，将从医院大厅买的果篮放在他的床头。

  “你是……”病床上的老陈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眼神中充满戒备。

  老陈的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敞开的饭盒，残留着吃过的白粥。

  看来老陈平时没有家属照顾，连饭盒都没人洗，见到洛南的第一眼，恐怕想到的是殴打他的讨债者。

  “是我。”洛南拉下口罩，露出自己的脸。

  “洛南！”

  老陈瞪大眼睛，如同见到亲人般满眼放光。

  除了他的亲生儿子，洛南可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了。

  老陈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弹就痛得哎哟直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别激动，躺着说就成。”

  洛南放好果篮，顺手拿过饭盒，走到卫生间清洗。

  刚走出卫生间，一个和老陈差不多大的婆婆路过，见到洛南呆了几秒钟。

  紧接着，她伸出手来，放在洛南的面前，气质神秘又高贵。

  洛南怀疑她是哪国的女王召大臣觐见，差点就要行吻手礼。

  谁知她接着说：“洛南，我可喜欢看你的戏了！”

  “是吗婆婆？”洛南松了口气，正常地握了握她的手，“没想到您这么大年纪还是我的影迷呐？”

  “不是，”婆婆摆摆手，“我经常用你的戏教育孙女，说你不学习就和他一个下场！”

  洛南干笑两声，果断选择远离婆婆。

  怎么回事？难道我就没有一个正常影迷吗？

  洛南回到老陈的病床旁，取过床下的毛巾擦干，放进了抽屉中。

  “洛南，你怎么来了？”

  “还说呢老陈，你被人打得都住院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洛南故作埋怨。

  老陈窘迫地摇摇头：“说啥啊，这么大年纪了，说出去都丢人！”

  “你儿子呢？”

  “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

  老陈继续摇着头，即使洛南没有再提问题，他也持续不断地摇晃着脑袋，仿佛他不仅仅是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连对过往的人生也充满了迷惑与困扰。

  洛南换了一个话题：“你到底欠人家多少钱？”

  “二十万。”

  “家属区不是倒了吗？怎么还有人找你们要债？”

  老陈苦笑：“为了给银脉公司送钱，他借新债还旧债，如今家属区被关，可新债的债主是另外的派别，他们可不受影响。”

  洛南长叹一口气。

  老陈的人生似乎总与悲苦挂钩，不幸就像是鞋底黏着的口香糖，甩也甩不掉，最终只能把整只鞋子丢掉才算终止。

  他收拾了心情，站起来说：“讨债人在哪？我去找他们。”

  “你，你要干嘛？”老陈紧张起来。

  “帮你还钱。”

  “不行！”老陈断然拒绝，“这是我自家的事，怎么能麻烦你……”

  “老陈，”洛南坚定地说道，“我把你当朋友，也愿意帮这个忙。只不过就此一次，如果你再不管管你那个混蛋儿子，我也爱莫能助。”

  老陈也像是终于看透了什么，他望向窗外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像是蓬勃升起的朝阳。

  “好，我答应你，等再见到他，我一定会严加看管！”

  老陈强忍疼痛坐直了身体，像是一名再度披挂上阵的老将，这一回，他是真要当一回「坏爸爸」了。

  洛南问了讨债者的名字和地址，离开了老陈的病房。

  他本想直接去将欠债还清，走到医院门口却停住了。

  “市医院……易医生也在这里工作。”

  上一次与易医生见面，他说出了洛南的本质——「不死」。

  当时因为有事在身，没有问清楚，这回是有机会了。

  咚咚咚。

  司法鉴定科的门被敲响。

  “请进。”屋内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嗓音。

  大门打开，洛南出现在门边，反手将门带上。

  “易医生。”

  易医生抬起头，看清来人是洛南之后，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稀客啊，最近又整了啥新活，说说看？”

  洛南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与易医生隔桌对视。

  “最近我「好死」、「好活」都有不少，你想先听哪个？”

  易医生淡淡地笑了笑：“你们年轻人说话真有意思，我越来越跟不上了。”

  洛南直入主题：“易医生，你知道我不会死，对吗？”

  易医生反应平淡，他推了推银色的细框眼镜，镜片之下是一双无比澄澈的眼睛。

  “人怎么可能会不死呢？你想多了。”

  “你上次明明说过这句话。我这人虽然比较佛性，但记性还算不错。”

  易医生再次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在洛南的印象里，易医生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一层假面，盖住了他的喜怒哀乐，叫人看不穿他的真实想法。

  “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罢了，”易医生拇指按压手背，“你经常卷入极度危险的案件中又全身而退，并且毫发无伤，我才戏称你是「不死」。”

  洛南盯着易医生看了半天。

  他的话里没有漏洞，表情也没有破绽。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说的是实话，所以没有任何隐瞒。

  第二种，他没有说实话，而且是一个伪装的高手。

  “易医生，我比较好奇的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对我有非常大的兴趣，可你只是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连基本的试探都很少，这难道不是很矛盾吗？”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我们之间需要有什么试探？是你的错觉罢了。”

  什么都打探不到，洛南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易医生，多嘴问一句，你想要得到「不死」吗？”

  在那一刻，易医生完美无瑕的伪装，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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