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江市十佳良心企业」的牌匾旁边，另有一块小型的铜色牌匾，写着却是另外一家公司的名字。

  「临江百强优秀公司名单」。

  名单上收录了许多家公司，但都被人用刻刀一一划去了。

  幸存下的公司名字叫做「重山医疗服务有限公司」。

  洛南总算想起来，到底是在哪听过越洋公司的名字了。

  前段时间，他在一篇采访青年企业家的报道中，同时看到了「越洋公司」和「重山公司」。

  两家公司实际为同一个人所有。

  那个人就是郝淼。

  因为公司名字特别，给洛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然最深的，还是当时郝淼接受采访时说出的话。

  报道开篇介绍郝淼出身贫寒，在海边打渔数年，因为一些生意纠纷，受过一些伤，还落下了腿脚不便的毛病。

  他的过去非常艰辛，在创立重山公司的前两年，他所住的平房突发大火，家里的财物损失大半，基本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

  关于火灾的起因，调查的邻居众说纷纭，没人说得上来为什么。

  有邻居说是煤气泄漏，也有邻居说是蜡烛翻倒点燃了窗帘。

  甚至有邻居说他是活该，作为渔民不帮村民们打捞尸体，和越洋公司狼狈为奸，故意收取大额钱财，大火是老天的惩罚。

  郝淼笃定地说不是意外失火，而是人为纵火。

  他特意说了一句，那些昔日受过他帮助的人，并没有在他困难时拉他一把，反而落井下石，令他感到了人性的凉薄。

  在这之后，大彻大悟的郝淼在事业上突飞猛进，他很快脱离了打渔的生涯，进入市场赚取了一笔钱，成立了一家初创公司。

  公司定位是给医院体系提供医疗机械、设备和用品，他抓准了风口，四年时间跻身临江市富豪榜。

  公司越办越大，郝淼忽然斥巨资收购了一家与医疗机械完全不搭边的越洋打捞公司。

  公司高层没人理解郝淼的决定，只有郝淼知道为什么。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

  然而在报道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关于这两家公司铺天盖地的黑料。

  无论是越洋打捞公司还是重山医疗服务公司，都曾遭受过数次行政处罚。

  处罚的理由不尽相同。

  越洋打捞公司是在协商打捞费的过程中，发生了恶意伤人事件，当时涉案的工作人员全遭受到拘留和罚款。

  更有甚者，网上流传着越洋打捞公司涉黑的传言。

  一旦不按照他们给定的价格支付，试图讨价还价或者举报投诉的，都会被他们的工作人员盯上。

  他们悄悄跟踪客户，在家附近转悠，客户的安全与隐私皆受到极大的威胁。

  重山医疗服务公司则是因为违反劳动法，因给员工安排不合理的工作量导致身体出现隐疾，也有员工半夜心梗，从公司送到医院抢救。

  公司内普遍出现超长加班现象，凌晨三四点，公司大楼的灯光依然是灯火通明。

  洛南再度看向木桌上的宣纸。

  他认为上面没写完的句子应该是这样的：

  「生命诚可贵，身体价更高，若为金钱故，看谁出价高！」

  “一个连客户、员工都无情压榨的企业老板，最后开了一家尸体黑市，看来是发现了一次性剥削比月度剥削来钱更快啊。”

  洛南很难评价郝淼是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他桌子上的相框、抽屉里的锦旗，和他架子上的荣誉以及这间仓库格格不入，是完全割裂的两段人生。

  结合当前的处境，以及老板桌里的资料，洛南可以推断出他的决策变化。

  郝淼收购越洋打捞公司，不仅没有叫停高额打捞费，反而愈演愈烈，价格水涨船高。

  当家属不愿意出钱时，他甚至会雇佣打手去殴打家属，强迫他们交钱。

  最后，郝淼越来越不满足于在这些穷亲戚身上捞钱。

  他借助重山公司的便利，弄来了大量尸体储存冷柜和福尔马林溶液，将打捞上来的尸体严密储存，用以出售给有特殊用途的人群。

  这便是如今「死鱼」生意的由来。

  既然有「死鱼」，那么「活鱼」的生意他自然也不会错过。

  溺死的尸体、昏迷的流浪汉都成了他交易的项目、买卖的商品，他早年间打通的医疗体系，这一刻都成了他的助力。

  无论是器官买卖，还是尸体交易，对他来说都是易如反掌。

  当他兜兜转转再度回到那个曾经生活过的小渔村时，他的心境早已发生了转变。

  那个免费为家属打捞尸体的渔民郝淼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有一个黑心商人——淼哥。

  洛南长吁一口气，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一个好人堕落成恶人，究竟需要多长时间？

  十年？十个月？还是……十天？

  这年头网络风向转变太大，风气也渐渐变得污浊。

  敬仰金钱，认为那是荣耀。

  鄙夷善良，认为那是软弱。

  排斥较真，认为那是矫情。

  摒弃稳定，认为那是落后。

  网络上的各个声音都在推崇目的，却轻视了手段。

  他们觉得当一个恶人多好，独立，自我，有原则也有挑战性。

  殊不知坚守本心纯净为人才是最难的。

  真正有挑战性的，不是当一个恶人，而是坚持做一个好人。

  因为好人难做，太他妈难做了。

  扪心自问，如果没有阴间系统，随便一次见义勇为，自己就把命给交代了。

  自身难保，何谈做个好人？

  咚咚咚。

  门外的钢制走廊传来了特别的脚步声，和洛南以往听过的都不一样。

  排除掉七号仓库其他人选，唯一可能的答案只有……

  淼哥回来了！

  洛南飞速地收拾所有取出来的资料和文件，塞回原位之后，冲向大门。

  此时大门的把手被人扭动，眼看着要被打开。

  洛南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折过身，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办公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沙发，架子是钉在墙壁上的。

  洛南看了一圈，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幽魂化」技能又只能在漆黑的环境下达成完美隐身，光线太足总会露出破绽。

  洛南索性躲进了老板桌下面。

  大门打开，脚步声进入办公室。

  另外又有一个脚步声紧随其后，那人在走廊追上了淼哥，开口说道：“淼哥，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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