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4章  湮没之于月陨  (一百九十四)

结果，伊莱恩几乎是用背的把老爷爷背回卧室。

兰斯老爷爷躺床上就不愿意起来了：＂嗷…让我这副老骨头休息一下……＂

＂晚、晚饭怎么办，要我们带一点食物给你吗？＂伊莱恩帮老爷爷盖上被子，纳闷道。

＂人不吃饭也不会死的，我宁愿睡一会儿。＂老青龙哼道，＂晚安？＂

＂真、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没事的，而且我讨厌在床上吃东西，食物的残渣会掉得满床都是。＂老爷爷挥了挥手：＂你们年轻人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不用理我这个老不死了。＂

伊莱恩额角冒出一滴汗。

不过既然兰斯都这样说了，伊莱恩也没办法，只好先离开老爷爷的家，回去找弗里曼和贝利了。他趁老爷爷没在看的时候，也用魔术制造出来的热风快速把身上的衣服烘干，重新穿上。他回到家中的时候，确实差不多是晚饭的时分了。

＂兰斯老先生走了？＂很明显，刚才上完课就睡着的弗里曼已经醒过来了，在找伊莱恩他们。

＂送、送他回家了。他、他刚搬来，就住在我们隔壁，所以我就花时间帮他收拾了一下。＂伊莱恩答道：＂我、我帮他安顿下来了，且不用管他了。晚、晚饭要怎么办，你打算跟我们一起出去吃吗？＂

＂我不想去。＂猫人少年回避着伊莱恩的目光，＂我在房间里待着就好，我还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

伊莱恩动了动耳朵：＂这、这些天你总是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到底在忙着干什么？＂

隔音室是今天才刚建成的。没有隔音室的话，弗里曼也没办法在公寓里练习演奏，毕竟会吵到邻居。这孩子除了玩音乐之外其实也没有别的兴趣了，所以他天天待在房间里是搞什么鬼？

＂嗯…作曲。＂猫人少年踢着腿，红着脸答道，＂既然没有办法练习演奏，那就作一下曲嘛。＂

所以这孩子原来是在专心作曲。有趣。

＂什、什么曲子？＂伊莱恩好奇地问：＂我、我可以听听你的新曲吗？＂

＂不要。＂弗里曼自顾走开：＂那距离完成还有很远的路要走，现在就让别人听见，绝对会很尴尬的。＂

＂你、你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的，作曲不就是为了让别人有机会聆听吗。＂伊莱恩苦笑道：＂也、也许我能给一点意见什么的。＂

＂不要，总之就是不要。＂猫人少年的声音变得越发冷淡：＂连乐谱都看不懂的家伙，还想给我指导么？我想要指导，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兰斯老师？＂

这句话刺痛了伊莱恩，他打了个冷战，没有再说什么。

弗里曼也察觉到自己的话很伤人，就改口道：＂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但总之我目前是不需要你的意见。把还没有完成的曲子拿出来让别人欣赏，实在是太尴尬了。至少得等它的完成度高一点再说。＂

＂如、如果你坚持……＂

＂还有，很抱歉，之前对你发火。＂猫人少年又借机道歉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也没有道理冲你发火的，我只是有点……上头了。我以为你是故意说自己没练习过就能演奏那么高水平的音乐，借此来炫耀自己的天分。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果然和老爷爷说的一样，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伊莱恩只是保持沉默。弗里曼说的一半是对的另一半是错的，所以伊莱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都没法解释这件事。

＂接、接下来我会和贝利一起出门吃晚饭，你要一起来吗？＂伊莱恩试着去邀请弗里曼：＂还、还是说，要打包回来给你吃？其实，在、在外面走走可以转换心情，说不定能为你的创作带来灵感呢。＂

＂我还是算了。人不吃饭又不会死。难得隔音室建成了，我想在里面多练习一下。＂

＂你、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

＂我记得，一天只能练三个小时对吧。＂弗里曼的眼珠子转了转：＂等等。上课的时间也要算进去吗？＂

＂是、是的。＂伊莱恩拉长了脸。

＂所以我还剩下两个小时。＂猫人少年一脸不悦地说。

＂一、一个半小时。＂伊莱恩提醒道，让弗里曼记得自己在上课之前就用了好久的隔音室。

＂吝啬鬼。＂于是弗里曼也拉长了脸。

＂隔、隔音室是不会跑掉的，你休息一下不行吗。＂白狮人少年吐槽道：＂你、你可是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练习呢，那么心急干什么！＂

＂一辈子吗……＂猫人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阴霾：＂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得好像他随时都会死似的。

＂所、所以你就没有别的兴趣或者爱好吗？除了音乐之外？＂伊莱恩想岔开这个让人不舒服的话题，便问道。

＂兴趣吗……＂猫人少年转过身去，似乎很努力地在回想：＂我甚至不知道音乐算不算是我的兴趣。＂

＂哈？＂伊莱恩发出不可思议的哼声。

＂我还记得我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孩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大人们的赏识。不管是画画还是唱歌，又或者跳舞什么的，当我表演给他们看的时候，大人们全都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总是叫我下次再努力。在失败过无数次之后，我差不多心灰意冷了，我觉得自己就是没有艺术的天赋——我甚至觉得我什么天赋都没有，就是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人。

但是，我记得有那么一次，当我在街边试着玩从其他小孩那里借来的口风琴时……有一个老爷爷路过，他称赞我表演得好，说我吹奏的乐曲很有感情。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音乐……又或者说我觉得我喜欢上了。＂

（喂喂喂，不是吧？！你小子现在才来说这个？！）

＂不过，结果我还是没什么天分。不管怎么练习，就是没能得到人们的赞赏，也永远比不过真正有天分的那些音乐天才们。＂弗里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真的，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学习音乐，去演奏没有人愿意听的乐曲，去谱写没有人愿意去看的曲谱？有时候我真的很迷惑。渐渐地……总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全是无用功，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真的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做这个吗？

……如果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做，却仍然没有人赞赏，没有人认同我的音乐……我该怎么办？＂

＂你、你只是为了让别人赞赏你，才玩的音乐吗？＂伊莱恩战战兢兢地问。

他其实有点生气，他眼前的猫人少年，和他记忆之中努力练习的雷欧波特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玩音乐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快乐，为了消遣，为了排解苦闷吗？＂他追问道，＂如果你玩音乐只是为了让别人得到快乐，自己却没有从中得到快乐，那你还玩什么音乐啊？＂

弗里曼被问得哑口无言。

但是很快地，猫人少年的眼中流露出同时带着悲伤和反抗的光芒：＂我也许可以一个人在黑暗之中演奏，没有半个听众。我可以这样演奏好几个小时。

我可以把这当作消遣，自娱自乐，骗自己说我很开心。

但我实在是没法做到。没法一直做到。

如果我演奏，我还是想要被人听见，想得到赞赏和关注的。

如果在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里，演奏曲子给我自己听……

……那也实在太绝望了吧。＂

是的。弗里曼所说的，伊莱恩都懂。

以前雷欧也是这样，演奏各种音乐给伊莱恩听。也许雷欧其实很讨厌音乐，并不是喜欢演奏而演奏的。也许他其实是想演奏给他的父王听，而不是给伊莱恩听。但是演奏有了听众，一切就变得是那么的不同。

＂所、所以你要放弃吗？＂伊莱恩长叹道，＂现在放弃也不是太迟。虽、虽然隔音室做出来了，但至少没有给太多的人添麻烦，也就这样好了。我、我们一起去给兰斯老师道歉，无非是让他不用再来给我们上课而已。如、如果你不喜欢音乐的话，你可以不用坚持下去，我不会逼你。＂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了。＂猫人少年也叹道：＂不对。现在放弃已经太迟。我总觉得如果我现在放弃音乐，那么我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一定会失败的。如果连我的音乐都不能得到人们的赞赏，那我做其他事情，就更不能得到人们的赞赏了。＂

那话语中并没有半点希望的存在，有的只是深深的恐惧。

伊莱恩这时候才知道弗里曼其实是多么的绝望——哪怕面带微笑面对着这个世界，内心却只有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我可以做你的听众，孩子。＂伊莱恩低声说：＂哪怕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做你的听众，我也会做你最后一个听众。

如果你演奏得不怎么样，我会叫你继续努力，但我不会就这样停止去聆听；

如果你演奏得很好，我会为你鼓掌，希望能听到更多的演奏。

所以啊……去把你的乐曲完成，好吗？

请不要半途而废。请不要因为眼前那一时半刻的绝望，就放弃梦想与坚持。＂

＂嗯……＂猫人少年转过头去，红着脸低哼道：＂既然你那么想听我的曲子，那就没有办法了，我只能继续写下去。

我会花一生的时间去写就我的故事（曲子），希望你能活到我把它写完的那一天。＂

＂我、我也希望可以。＂伊莱恩苦笑道。

＂……晚饭，要吃什么的好？＂弗里曼突然问。

＂哈？＂

＂不是要出去吃饭吗？晚饭打算吃什么？＂猫人少年重复道。

＂你、你想和我们……＂伊莱恩愣定了一下：＂我们打、打算去吃牛排，两个街区外有一家店的果汁牛排据说非常好吃。虽、虽然远了一点，但我们还是打算去尝尝。＂

＂我不太喜欢吃红肉，受不了那个味道……改成炸鸡排行不行？＂

＂你、你喜欢吧。＂伊莱恩高兴地答道。他总算成功地把这只喜欢躲在家里的小猫带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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