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好冷。”

  瘦小的女童蹲在角落，高塔小窗仍在往里灌风。

  她蹲在塔内，也只比外面好那么一点。

  “姐姐，我好冷。”

  女童嘴里一遍遍重复。

  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暖和，但她知道，喊姐姐的时候，姐姐一定会来。

  “来吃点东西吧？”

  风雪夜里，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童走进高塔，拍落身上的雪，轻车熟路走到角落找到她。

  谢书棠抬起头，看到她来，吓得抱上去。

  “姐姐，我好怕。”

  谢书槿放下手里的东西，拍拍她的背。

  看到还在冒热气的粘稠血液，她咽了咽口水，开口说：“棠棠不怕，喝点东西吧，会暖和点。”

  谢书棠低头看一眼石碗里的血，连连摇头，脸色都惨白几分。

  “我不敢……我忍不住会吐。”

  就算喝下去，她还是会全吐出来。

  而且吐出来的会更多。

  谢书槿也很着急，“你这样不吃不喝怎么行？”

  这是、塔里能找到的唯一的食物。

  塔里刚焚烧过弃婴尸体，连草都没有，只有这些新扔进来的女婴。

  见谢书棠还是不敢，谢书槿只能说：“那我去挖点草根，看看能不能挖到，这样好不好？”

  谢书棠点点头。

  “姐姐，我和你一起去吧。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害怕。”

  “不行，外面风很大，你就待在这里。”

  “那我们明天再去挖吧，现在外面黑黑的，好冷。”谢书棠抱住谢书槿的胳膊，语气很是委屈，带上哭腔，“爹娘为什么有了弟弟就要把我们锁在这里……”

  明明都是爹娘生下的孩子，为什么女孩就要被这样对待。

  “我们没有爹娘。”

  谢书槿的声音坚定有力，告诉谢书棠，“弃婴没有爹娘，我们没有爹娘。”

  谢书棠懵懂着，朝她点了点头。

  姐姐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你要吃点东西，不然会饿死的。我现在去挖草根，很快就回来，你就待在这里。”

  即使在弃婴塔里，谢书槿也一直将谢书棠保护得很好。

  对谢书棠来说，她姐姐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姐姐会永远保护她。

  所以……她被捡回去的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姐姐不在她身边？

  谢书棠拾起尘封记忆里的那些碎片，努力拼凑，想要看清关于谢书槿的一切，想要记起这一晚发生的事。

  她的姐姐，不会抛下她一人，不会让她一人在风雪夜里蜷缩冷死。

  每当谢书棠回忆到这里，记忆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她被隔在墙的这端，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棠棠，回来吧。”

  突然凝聚在她识海里的女童身影，打断她的回忆。

  谢书棠回头看向她，瞳孔震颤。

  “姐姐……”

  谢书槿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还是那个长得和她一样，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但姐姐好像，还是很强。

  就像她记忆中那样，无所不能。

  “棠棠，过来吧，别往回走了。”谢书槿朝她伸出手。

  小时候躲在她怀里哭的妹妹，原来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真好看。

  “姐姐？”

  谢书棠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走到最后，她加快脚步，跑到谢书槿面前，跪坐在地上抱住她。

  “你怎么在这里？”

  谢书棠声线颤抖，抬手抚摸谢书槿额角的碎发。

  是……魂体。

  是姐姐的魂体。

  “我来接你出去啊。”

  谢书槿朝她笑得宠溺：“棠棠跟我走吧，姐姐把元力和魂力都给你。区区金丹境门槛，我就不信冲不过去！”

  要破解什么心魔？

  她的棠棠就不该吃这份苦。

  庄青鱼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提醒她们：“这次你在，若你不在时，她再陷进去，你可想过？”

  谢书槿的脸色阴沉一瞬。

  这絮絮叨叨的冥修。

  在谢书棠看过来的瞬间，她的脸色又恢复如常，牵上谢书棠的手，问她：“棠棠，答应姐姐，以后别想这些事了，好不好？”

  谢书棠摇头。

  “我要记起你，一定要。”

  这与金丹境的门槛没有关系，这是她心里的坎。

  不论她遗忘谁，她都不该遗忘她！

  “棠棠……”

  “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谢书棠握紧她的手，“我可以承受，你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法告诉你。”

  谢书槿都不知道，她记忆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但她会永远保护棠棠，这是真。

  见谢书棠脸上一脸的不相信，她无奈一笑，解释：“我也记不清了。”

  “那我们就一起记起来。”

  谢书棠拉起她的手，再次走向她刚才被堵回来的地方。

  这次，有谢书槿在她身边，她竟然轻而易举就迈过了那道无形屏障。

  记忆里的一切继续上演。

  ——

  “你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谢书槿揉揉谢书棠的脑袋，看看石碗里的血，叮嘱：“撑不住的时候，渴了饿了就喝掉它。”

  谢书棠抱腿坐在墙角，乖乖点头。

  目送谢书槿出去后，她躲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自己抱住自己取暖。

  透过小窗，看到远处村庄有火光闪烁。

  婴儿啼哭一阵接一阵，刚一响起就被堵住。

  想起村里那些弃婴人会在夜晚推着车收弃婴，谢书棠嘴唇冻得发紫，赶紧起身跑下塔，跑到院中去找谢书槿。

  “姐姐，今晚有弃婴人。”

  谢书槿挖到一半被她打断，立刻把挖出的坑埋平，把草根塞到谢书棠手里，拉着她的手腕往塔里跑。

  路过高墙院门时，两人听见一阵锁链响动。

  门缝里，男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院子里的姐妹两人。

  见男人正在开锁，谢书棠吓得小脸惨白。

  谢书槿拉着她跑回塔内。

  急匆匆让她躲到角落，谢书槿握住手里挖草根的石块，站起来往外走。

  谢书棠拉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姐姐！”

  “听我的，躲起来，不许出去。”

  谢书槿挣开她的手，把她按回角落坐下，“躲在这里，不许出去，我把他引走就回来。”

  说完，谢书槿跑出去，擦乱地上带泥土的脚印。

  谢书棠抹掉眼泪，四处找找，端起地上装血的石碗。

  碗里血液冻结成冰，谢书棠抠出冰块，抱上石碗追出去找人。

  没跑出几步，石碗重得她根本搬不动，她唇色发白，直接饿晕在塔里。

  ——

  院中。

  谢书槿握着那块边角尖锐的石头出了塔，胡财喜正好开门进院看到她。

  “你是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啊？”

  胡财喜搓着手，眯缝眼里闪烁淫光。

  谢书槿一步步往后退，等他走近，谢书槿把手里的石块使劲掷出去。

  “啊！！”

  石块正中胡财喜的眼睛，血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流。

  “小娘皮！老子杀了你！”

  谢书槿拼尽力气，跑出敞开的大门，往村庄方向跑去。

  胡财喜捂紧瞎了的那只眼，在她后面死命地追。

  院门外。

  他收来的一车女婴被塞住嘴巴。

  那些女婴大大小小，小的刚出生几天，大的已经满月。她们像废弃品一样堆在车上，连哭声都被堵在喉咙里。

  其中有些，已经冻毙在这阵寒风里。

  “噗！”

  谢书棠魂识大伤，仍旧困在这段回忆里。

  房内，贺清风一群人见她冷不丁吐出一口血来，元力越来越紊乱，急得团团转。

  “前辈，谢书槿真能带她出来吗？”

  贺清风看谢书棠这架势，走火入魔没得跑了。

  庄青鱼弯腰，擦去谢书棠脸上的血。

  “除了谢书槿，这世上，恐怕没人能带她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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